悬崖上的制毒工厂
发布时间:2022-09-10  

  跟着那辆绿色厢式货车下高速的时间,是凌晨5点整。橘黄色的路灯下,临潼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
  3月底的天气,白天挺暖,但凌晨时分,风还是凉凉的。出收费站,李少峥把车窗摇下半截儿,让冷风吹进来。通宵的守候,令他和弟兄们感觉疲惫。此时,吹一吹凉风,有助于保持头脑清醒。

  四十出头的李少峥是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一大队的教导员,2022年度全国优秀人民警察。平时,他戴副眼镜,像个白面书生。但一上案子,他就是另外一副状态。现在说的这起案子,发生在2019年。当时,李少峥还是一大队的副大队长。

  案件线索来自公安部——一辆满载溴代苯丙酮(可以合成麻黄碱,麻黄碱是做的原料)的绿色厢式货车,正从山东出发,开往陕西。目的地,可能是西安。接到线点。李少峥一行人赶回单位,开会研判,然后连夜去调高速公路的卡口信息。发现目标后,两辆车轮番在后面跟踪,终于从连霍高速临潼-斜口收费站下了高速。

  天渐渐地亮了,路上的车辆、行人也多了起来。目标车辆像一只无头苍蝇,一直在临潼境内乱转,时快时慢。清早7点左右,这辆车又拐回斜口。但是,它没再往高速入口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工地。

  一看工地对面是一家事业单位,李少峥一行人在和这家单位相关负责人沟通后,把车开进院子里。办公楼一共7层,站在房顶上,那辆绿色厢式货车尽收眼底。

  此时,一辆红色敞蓬的三米五货车,停在了绿色厢式货车跟前。四只蓝色的大钢化塑料桶,被人从绿车运到了红车上。从屋顶,能看清红车的车号。李少峥一行人马上把这一情况报给省厅,不久,他们接到上级指令:放绿色厢式货车走,现在开始,只负责盯那个装着货的红色货车。

  货一上车,红色敞篷货车并不耽搁,马上就从斜口上了高速。从三桥收费站,它下了高速,开进了不远的一个货运站。车上的东西,又运进了一辆红色的厢式货车。按指令,李少峥他们接着跟踪这辆红色的厢式货车。这辆车一路开到了红庙坡。在大兴公园府邸小区门口,这辆车停在了路边。

  谁能想到呢?这辆车在这儿一停就是两周。这下,可把李少峥他们这帮盯梢的给害惨了。

  李少峥的父亲退休前,就是禁毒支队一大队的教导员。谁也想不到,这么个职位,居然也能父子相传。

  来禁毒支队之前,李少峥一直在机关的综合部门抄抄写写,这和他那副近视眼镜倒是搭配。可是,在警校学侦查、专升本上公安大学又学了法律的李少峥,不甘心在办公室里坐一辈子。

  2013年年底,市局副科级干部竞聘,他的成绩不错,有好几个单位可以选择。没跟父母商量,他就选择了禁毒支队。他担心父母会因此担惊受怕。哪料父亲知道后,只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你得忘掉你是个带‘长’的,好好跟别人学吧。”那会儿,李少峥被任命到一大队当副大队长。

  不知父亲跟原来的同事是不是有交代,第一次做完讯问笔录,大队长就给李少峥来了个下马威。举着手上的一叠笔录,大队长跟他说:“你这问了个啥?从头到尾,尽是指明问供。这材料有啥用处?检察院能不打回来吗?”

  大队长不光口气像训小学生,居然“唰”地一下,当面把他辛辛苦苦记的那份笔录扔了一地。大队长年长他十几岁,人瘦,脸黑。一生气,脸就更黑。

  李少峥没敢生大队长的气,因为人家说得在理儿。这以后,李少峥就成为大队最忙的人,因为他跟所有老民警都打了招呼:“有案子,叫上我。”甭管守候、抓捕,还是讯问、跑检察院,他都积极参与。

  有一回抓捕,李少峥跟一个毒贩搏斗。俩人从屋里打到走廊,李少峥的后背撞碎了墙边消防窗的玻璃。之后,他们又从三楼打到二楼,李少峥付出眉骨和两根肋骨骨折的代价,终于将毒贩抓获。从毒贩包里,当场搜出70克,以及子弹已经上膛的仿六四手枪一支。

  跟踪、守候,是禁毒民警的基本功。要求能盯住目标,却不能被目标发现。几年下来,李少峥已经像只枯叶蝶,能迅速地把自己融入到周围的落叶中。

  有一回,在一家酒店大堂里守候一名犯罪嫌疑人,李少峥要了杯咖啡,又从包里掏出本书,静静地坐在沙发一角。以至于嫌疑人扫视一圈,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李少峥身边。

  李少峥装作时不时漫不经心地玩手机的样子,实则通过手机告诉同事:该犯罪嫌疑人使用两部手机,正在用其中一部和一个女人说话。连那人在电话里说话的内容,他都即时发在了工作群里。

  当然,要说李少峥干禁毒的“成人礼”,还是2015年的那起“11·25” 全国联合打击制毒专案。那一回,李少峥“白加黑”“5+2”,连续工作近半年。线索来自公安部——两名制毒犯罪嫌疑人频繁在云南、福建和陕西活动,疑似要在西安生产的前体麻黄碱。

  春节期间,来自福建龙岩的嫌疑人回老家过年,李少峥曾翻进制毒窝点,秘密拍照取证、收集生物检材。可是,麻黄碱制成后,嫌疑人却拉着东西全国到处乱转,不知在哪儿生产。

  直到2016年4月,云南警方确定,前后有三批货从不同口岸出境。原来,这4个团伙只负责生产麻黄碱,并不直接生产。于是,就有了当年4月10日五省十二地市的一次集中大搜捕。

  这起案子的成功告破,不仅摧毁了4个制毒犯罪团伙,还首次将制毒犯罪的原料供应商纳入了共犯。作为全链条打击的典范,这起案子在全国五百多起制毒案件中,被评为“十大精品案例”之一,受到通令表彰。李少峥也因此案荣立了个人二等功一次。

  不过,这起大案,也有几条漏网之鱼。某团伙的二号、三号人物,被公安部列为A级制毒逃犯进行追捕。2017年秋天,长安分局民警夜间盘查,扣住了一车化学品。民警才说核验一下运货单,车上两人跳车就跑。

  一查,原来车上拉的是溴代苯丙酮,它可是生产麻黄碱的前体,属于制毒原料。民警赶紧调取监控,沿路搜捕那两名逃跑的男子。人像比对发现,这俩人正是公安部通缉的那两名逃犯。

  半个月后,李少峥和长安分局民警一起,在一家便利店里发现了其中一人的踪迹。他们跟踪此人,来到一家小区,将两名逃犯抓获。

  无意间,一个与他们在一起的男子也被抓获。回去一核对身份,此人居然也是一个公安部A级制毒逃犯。李少峥他们之所以不知道此人,是因为他是被别的省份通缉的。一次抓获3名公安部A级逃犯,这在西安警界,可是极其罕见的。

  不论白天、晚上,货车司机随时都可能把车发动起来,开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。只能是守着。

  一大队青壮劳力,也就十来个人。这案子,上了12个。排了几个班,轮番守候。还不能老在一个地方,有时侧前方,有时侧后方。马路对面,也是一个守候点。

  渐渐地,天气越来越热。白天坐车里,不敢开空调。为不引起别人注意,每组侦查员都只能坐在车后排,不开车窗。到了晚上,有夜色掩护,总好些吧?没错。可是,车停在树底下,晚上窗子一开,凉快是凉快,可蚊子成群地往车里钻。

  人不离车,车不离人。吃饭、喝水,都在车上解决。附近有个加汽站,里面有个小便利店。民警天天去那儿上厕所、买泡面、瓶装水,跟老板娘都混熟了。

  “昨天来的那个大个儿,今天怎么不见来呢?”有时,老板娘见到下一班的人,会问起上一班的人。

  “拉货去咧!”后面的人,会笑呵呵地回答。反正,这里进进出出的,货车司机居多。

  除了一辆轿车守着红色厢式货车,还有一组民警专门骑摩托,负责跟踪目标车辆的司机。司机晚上要住店,他的身份信息警察当然就能知道。司机姓樊,山东人。这些天,他也不敢把一车货扔在路边,一个人去逛旅游景点。看得出来,他并不清楚自己要去哪儿、什么时候离开。

  警方的信息研判显示,一个来自福建龙岩的制毒高危人群,入住天台路一家名叫“群贤聚”的快捷酒店。他们入住的时间,与那车溴代苯丙酮出现的时间重叠。这不能不引起专案组的重视。

  监控这帮人后发现,一个被称为“老成”的中年人,与山东司机老樊有联系。老成经常指示手下马仔:“开060去!”“060”是一辆白色的轿车,但究竟是指哪一辆车,专案组一时无法确定。

  一天晚上11点,确定老成这帮人全都回了酒店房间,李少峥一个人开车来到群贤聚酒店,寻找那辆“060”。酒店前面,有四五个车位。此时,还有空车位。李少峥把车停在车位上,然后往酒店后面的大停车场走。在停车场最北边的西北角,李少峥发现了一辆白色的荣威轿车,但车号不是“060”,而是“06A0”。他赶紧用手机拍照,可是,手机手电一照,却引起了保安的注意。

  “找不见车了!”李少峥故意像醉汉一样说话,走路也不稳当。他报出隔壁酒店的名字,保安一声呵斥:“走错了!”然后虎着脸,目送他歪歪扭扭地出了停车场。

  在路边停了两周后,老樊终于发动了他那辆红色厢式货车。一气儿行驶70公里,车来到了蓝田县三官庙镇冯岭村的一个养猪场内。

  养猪场地点实在荒僻。荒到什么份儿上呢?附近,视线所及,就再没有一户人家。这里有两个对峙的塬,塬间是一条五六十米深的沟;沟底有一条暗河,水自北向南,流往一座水库。养猪场就在一侧悬崖之上。

  后来知道,福建人老成接手这个养猪场时,猪场原主人正急于转手。之所以选择这里建养猪场,是因为养的是黑猪,活动范围较白猪大得多,因而需要更宽阔的场地。

  哪知,因为一场传染病,猪肉的价钱掉得令养殖户心急如焚。正好福建人老成找上门,价钱还给得不错。猪场原主人这下好比瞌睡遇到了枕头,痛快地把养猪场转让了。

  养猪场还有七八头猪,老成全都接收下来了。对外,他这儿还是个养猪场,没猪哪儿行呢?可是,他是个制毒的,会养猪吗?那也不是问题。老成手下的制毒技师,都是些上点岁数的农民。制毒手艺是后学的,养猪的手艺却早都有。再说,猪养得好不好,又并不重要。这不,盘踞在这个山头期间,他们就先后杀掉两头猪,用来改善伙食。

  山东人老樊把车停在府邸小区门口时,三天两头给老成打电话。虽说老樊啥也不用干,老成每天就得给他三百元,但老樊还是着急,老问“啥时候走”。

  地方还没找好,往哪儿走?老成也嫌烦,就把手机给了“聪明”。聪明二十出头,跟老成沾点亲,出来跟着老成混。见小伙子脑袋瓜灵光,老成就把采买其他化工原料、联系老樊的事儿交给了他。那辆“06A0”,平时就是聪明在开。

  那车货拉到养猪场之后,老樊并没有马上回去,而是留下来继续给老成拉货。聪明到化工市场买来的配料,都是老樊开着红色厢式货车拉回来的。在小区门口的那些天,他之所以着急,是因为感觉自己“单打独斗”。现在,和老成等人天天在一起,老樊心里似乎也没那么焦虑了。关键,在老成这儿有钱挣——尽管这是极其危险的钱。

  冯岭村里有个小便利店,老成这帮人的生活用品,一般都是就近从这儿采买。这里,是他们与村民打交道的唯一地点。2019年5月2日晚,老成带着聪明和两个手下来店里买东西时,李少峥就躲在一角装着挑东西。

  此时,李少峥戴着隐形眼镜,高高地挽起裤脚,再脱成个光膀子,把T恤衫往肩上一搭——这打扮跟当地村民没什么两样。老成这帮人进来,只是扫了他一眼,就再没把他当回事儿。而尽管光线不好,角度也不理想,李少峥还是用手机悄悄拍下了这几个人。

  抓捕行动被确定在2019年5月9日下午1点开始。根据以往的经验,嫌疑人用溴代苯丙酮制作麻黄碱的周期,一般为10天左右。老成他们是4月28日开始进货的,专案组分析,到5月9日,这帮人的第一批货就已经制作完工了。此时,所有参与此案的人也还没有离开。堵住养猪场,就可以“包一顿饺子”,一个不漏全逮住。

  为此,蓝田县抽调了一个中队的武警战士。当天,天麻麻亮时,他们就埋伏在了养猪场附近。对面的塬上,也布了暗哨。

  老成那边,白色的“06A0”也担任着“哨兵”的角色。整个中午,它都在通往养猪场的那条土路上开来开去。中午12点半,外出采买东西的红色厢式货车回来了。看它开进了养猪场院子,“06A0”也进了院子。

  这时,李少峥和同事们从埋伏的地点冲过来,首先控制了“06A0”。不过,开车的是另一个人,并非那个叫“聪明”的小伙子。

  “叭、叭、叭!”现场指挥对空鸣枪3声,近百民警、武警冲进养猪场。几乎在听到枪响的一瞬间,4名男子跳下陡峭的山坡,向沟底逃去。

  从坡上到沟底,到处是蒿草和灌木,人往里一钻,就很难被发现。专案组不得不动用两架无人机升空,进行搜索。然而,无人机也只搜到了3名男子的身影。民警、武警开始在两公里范围内开展地毯式搜索。

  下到沟底,李少峥又顺着山坡往上搜。崖坡陡,足有60度,徒手攀爬,必须手脚并用。走半道,李少峥发现一丛矮枣树倒伏在地。这是一种野生的灌木,满山遍野都是。仔细查看了这丛矮枣树后,李少峥认为,它是刚被人踩过的。

  但往上看,到处荆棘丛生,矮枣树遍布,人很难往里钻。李少峥试探着,顺着树枝倾斜方向往前走,一路都能看到被踩倒的灌木。再回头,他发现自己只身一人,身边已经没有同事,喊也喊不应。他继续加快速度往前追赶,追了10分钟,就发现一名男子正在他的前方吃力地攀爬。男子穿着长裤的腿部,已经被灌木划伤,鲜血直流。

  “站住!”听到后面的动静,男子一回头。这不正是老成嘛!快爬到坡顶的老成,此时已经累成了一滩泥。“我投降,我投降!”老成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。

  此时,李少峥的衣裳被划烂,手上尽是被矮枣树尖刺划出的血道子,活脱脱一个土里钻出来的“土行孙”。

  搜索一直进行到天黑,却没见聪明的影子。说是地毯式搜捕,可百十号人往沟里、坡上一撒,空子大着呢。人往灌木里一猫,还真不那么好找。

  养猪场的宿舍里,发现了他的手机、钱包等私人物品。可以肯定,聪明和老成等人一样,也是仓促中跳崖逃跑的。那么,他会跑到哪里去了呢?

  其实,聪明藏身的地方,离养猪场只有十米远,在一棵松树下。往下一跳后,他并没有像老成3人一样,继续往山沟里钻,然后试图爬上对面塬逃跑。守在那边的武警战士,手里端着冲锋枪,来一个,抓一个。

  聪明只跑了几步,发现了那棵松树,就躲在树下,一动不动。这样,连天上的无人机也没能发现他的踪迹。一直躲到晚上11点,确定四下寂静无声,聪明才爬上来,顺着那条土路,走到村子里。逃跑时,他的鞋子都跑掉了。所以,这段路,他光着脚走了二十多分钟。

  村子里有跑营运的黑车,聪明早就留过心的。他敲开一户人家,打听到黑车司机住处。虽然口袋里没有手机、也没有一分钱,但回到西安,他就有办法弄到这些。

  黑车把聪明拉到了天台路。虽然人在养猪场,但老成他们在群贤聚的房间并没有退。不过,聪明没住在群贤聚,而是住在隔壁那家酒店。回到房间,找到些钱,他下楼打发了黑车司机。之后,聪明就给“老板娘”打电线房间,老板出事了,你给我送些钱来。”

  聪明的手机不是留在了养猪场里吗?没错。但是,他的房间里,还有几张备用的新手机卡。手机也是现成的,用过就准备扔了。那么,“老板娘”又是什么人呢?难道,老成把他乡下的老婆也带到西安了吗?

  并非如此。原来,一入住酒店,老成就发现前台服务员挺漂亮。于是,他用“拿钱砸”的方式,追求那个女孩。服务员是个苦出身,没见过这样的阵式。没几天,她就成了所谓的“老板娘”。

  听说老成出事,“老板娘”急了,急三火四地跑到这家酒店来见聪明。没想到,电梯门一开,就遇到李少峥等民警。接下来,酒店208房间里的聪明也就被抓住了。

  抓了老成就知道,聪明在这个团伙中是个重要角色。他拿着老成联系“业务”的手机,接下了绝大多数找“成老板”的电话。而且,制毒窝点九成以上的原材料,从购货到运输,都是他在负责。不仅如此,龙岩来的制毒技师,也全都是由他接进窝点。如果他不到案,这起案子就将面临证据链不完整的局面。

  发现聪明失踪后,专案组一面继续搜捕,一面就在他有可能躲藏的地方下功夫。群贤聚不是没退房吗?李少峥他们就先去查群贤聚。但是,这里却没有发现聪明的踪迹。不过,走访酒店工作人员后,李少峥等得知那位前台服务员新近成了福建客人的女朋友,班也不上了。于是,“老板娘”就成了李少峥他们重点监控的对象。

  这不,“老板娘”接了个电话,就急急忙忙地往群贤聚隔壁酒店跑,李少峥很快想到,聪明很可能藏身在这家酒店。果然,光脚跑出养猪场的聪明,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落网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出门买鞋子呢。

  至此,本案抓获嫌疑人共14名。从出资人、厂监、技师、马仔到货车司机,一个都没少。

  胡杰,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局新闻中心三级调研员,曾荣立个人二等功两次、个人三等功六次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2019年被中国作协创联部评为“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”先进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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